中国古代家具最大的特征就是无胶无钉，所有的联结部位全用榫卯，而不同的关节所涉及到的榫卯类型达几十种之多，穿榫、槽口榫、燕尾榫、双榫、钩挂榫等等，专就榫卯而言，不啻为一门艺术，我想以榫卯论木匠的水准高低，并不过分。榫卯关系其实也是物与物、物与人的关系。榫卯不借助任何外部力量，单用家具本身的材质和结构来确定彼此的紧密性，一件家具既保持了形的完整，又保留了质的纯粹，它就是一个自足的圆满的体系。此外，榫卯结构也便于拆卸家具，开合交替，一张一弛，动静相参，刚柔并济。而在西式家具中用钉广泛，铁钉作为一个外来的异物，以强硬的方式介入木质家具之中，这种连接简单便利，但随着时间的推移，铁钉的异化逐渐影响到整个结构，生锈、松动、拆分的破坏，最终必然导致整体的塌陷，这就是一种不自然的物物关系。而人如何看待人与物的关系，也是东西式家具制作观念上的巨大差异。从东方观念来说，五行之中金克木，所以金属的物件是不会进入木制家具的；再者尤其是复杂的榫卯，对整个结构要求有全盘的考虑，完成后必须丝合缝密，并且还要考虑到家具风格、美观、适用、牢固，虽然只是诸多关节之一，却涉及到方方面面。西方观念更趋于直线式，用钉和用胶都是以部位与部位的粘合为最终目的，外观的缺陷还有其他花边和装饰来弥补，以外物来遮挡外物，这种恶性循环一旦形成，只能让其崩溃的爆发点愈见增多。所以中国古代家具被冠之“万年牢”并且流传至今，不是没有道理。

东西方这种家具制作观念上的差异和文化有深刻关系。西方的思维来源于他们的海洋文化，他们的神话中充斥了诸多和海洋有关的神话人物故事，著名如《奥德赛》，而西方人的个人英雄主义和冒险主义也正来自于此。海洋文化以掠夺和侵占为特征，财宝、丝绸、食物、奴隶等，行动力和目的性明确而直接，力量就是强大的标志。东方的思维来源于大陆文化，农耕生产是自古以来的生存方式，因此神话中多的是城隍与土地神。农耕是一项非常复杂的生产活动，所谓“尽人事，听天命”，任何一个环节的偏差都可能影响当年的收获，雨水、虫害、温度等，因此必须将从播种到收获的整个生活看做一个整体，应天而做，才有可能生存下来，而绝对无法像海洋民族那样，只凭借一己的蛮力和冲劲。两种生产方式最终形成了两种文化和价值观，并散落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中去。

医学应该是最能凸显这种差异的领域之一。西医头痛医头，脚痛医脚，器官损坏了用刀切除，西药也往往具有针对性的疗效，这正是典型的西方的直线思维模式。中医讲究“天人相应”，把五行与人的五脏一一对应，以五行的变化来预测和诊断病情，先是望闻问切，摸经络穴位以定性，用药君臣佐使千变万化，把人作为一个对应宇宙天地循环的整体来治疗，其目的就是把病患的生理部位纳回到正常的循环轨道上去。

自然，我们不能简单地判断说哪一种思维方式是最高级的，不过我相信毕竟还是有相对正确的结论。从当代的受益情况来看，东方式的网状思维辅助以西方的直线思维，应该暂时可以涵盖住眼下我们所能认识到的大多数问题。艺术上是否也存在同样的问题呢？中国传统画的画山不是山、画水不是水，是将人的思维与物相融合，所谓物我两忘，也是把个体看做天地中的一部分。到了当代，我们的艺术该怎样体现既蕴含东方理想，又充满当代精神的东西？我还没有答案。